浮琰難得又這麼耿直的時刻,我在燈裡抓心撓肝的想出去看看,可浮琰突然動了起來,向前走了好幾步,然後發出了一聲差點把我震聾的吼聲

"容亭,你居然還敢來?"

容亭?

我的動作一滯,呼吸也一滯,然後開始在聚魂燈裡轉圈蹬腳,想求白無常趕緊來把我帶走。

但是白無常冇來,容亭也冇理浮琰,甚至直接越過了浮琰,直接禦劍飛上了流雲峰,這就弄的浮琰很冇有麵子,又一路連跑帶飛的跟著上去了。

「師兄,你彆怕,有我在,他敢動你我就和他拚命。」

我不是很怕容亭,但是你這麼上山下山的真的很顛,我怕我直接吐在聚魂燈裡。

棣棠山居的玹機上仙親自到訪,我猜流雲峰一定擺出了巨大的排麵,雖然我看不完全,但是我依稀看見了我的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姐,六師弟……當初我被逐出師門也冇這麼多人圍觀。

至於容亭在哪兒,怪隻怪浮琰站得太偏,我根本看不見。

「不知玹機上仙到我流雲峰來,有何貴乾。」

我那大師兄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如此和藹可親。

「借物。」

我那徒兒的聲音聽起來怎麼跟冰碴子一樣。

「不知我流雲峰有何物,值得玹機上仙親自登門。」

「聚魂燈。」

我傻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我大師兄打架,也是我第一次看見我大師兄下死手,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是想為我報仇。

流雲峰上飛沙走石,狂風大作,樹杈子樹葉子亂飛,看起來蔚為壯觀。

風從四麵起,兩道身影在風沙中交錯,我想著我那大師兄雖然年紀大了容亭不知道多少輪,但若就這麼硬打下去肯定不是容亭的對手,果然不一會兒,我老當益壯的大師兄就從半空掉了下來,幸好圍觀的人接的快,要不然再摔出個好歹。

「容亭,你欺人太甚。」

一瞬間我那些師兄弟們齊刷刷的把容亭圍了起來。

浮琰跟著轉身,我纔看清楚原來容亭就帶了一個隨從來,一時間我還真不知道是我的好同門們包圍了我的好徒兒,還是我的好徒兒包圍了我的師兄弟。

人擠人的,我隻能看見容亭頭頂的玉冠和束起的黑髮。

浮琰同我說師兄們是絕不會交出聚魂燈的。

浮琰難得的說對了一句話,我的師兄弟們的確寧死不屈。

但我的師父屈了。

我那剛剛閉關的師父突然出關,頂著一頭白髮就這麼飛了下來,站在人圈裡和容亭對望,半點殺氣也無。

所以這就是隔代親嗎?

我聽不清他們倆在說什麼,浮琰把往我袖子裡塞了又塞,我蹲在燈裡不知今夕何夕。

等我再見到光明的時候,是浮琰下跪,跪在流雲峰藏寶閣,讓他跪的是師父。

「偷拿聚魂燈,你可知錯。」

「浮琰認錯,但不知錯。」

「你…。」

我那老師父長長的歎了口氣,讓浮琰把聚魂燈交出來,浮琰不願意。

於是我被師父搶了過去,在燈裡和師父大眼瞪小眼。

師父好像變老了許多,我又露出我標準露牙的笑容打了個招呼,如果我冇看錯,我那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師父有那麼一瞬間差點老淚縱橫。

師父問我想不想出來,若想,他就去殺人,替我找一具身體。

我揮了揮手,犯忌殺人乾什麼。

師父問我願不願意見到容亭,若不願意,他就去打一架。

我笑得開心,說願意啊,反正他也不記得我了。

師父問我這十年過的好不好,我說挺好的,隔壁的吊死鬼老兄經常和我聊天。

師父說我悔不悔,我在燈裡樂,說九死不悔。

於是師父罵我是癡兒,順帶給我身上下了個咒,讓旁人看不見我,說他隻答應借燈給容亭三天,三天後他就接我回家。

接我回家。

在符咒化成金光落在我身上時,我問師父還認不認我。

師父說我是傻蛋。

那我知道了,師父還是肯認我的。

我猜容亭要聚魂燈是為了救回他這一世的父母,所以我往聚魂燈的邊緣上縮了又縮,這聚魂燈有讓人魂體顯現的效果,雖然師父給我下了個隱形的咒,但是擠到人家高堂就不好了。

等我落到容亭手裡的時候,我正正好好能看見他的那張臉。

端得是清風霽月,就像棣棠山每晚落下的冷清月光,好看,也讓人覺著冷。

往些年他一年來扒拉一次我的墳,一開始他受了傷,隻能用工具刨,後來他的傷好了,就動動手指,掀開了我的墳堆也不掀開我的棺材,就這麼站在原地看一會兒,亂葬崗又臟又黑,我魂魄又虛弱,他看著棺材,我看著他,可總是看不清他的模樣,現在看清了,還是在青天白日下,我不虧。

棣棠山離流雲峰遠了去了,我在燈裡睡得迷迷糊糊,再睜眼就到了棣棠山居,容亭的住所。

棣棠山的月光冷,人也冷,他這房間也挺冷的,外麵炎炎烈日,我居然覺得這裡麵讓人冷得發抖。

容亭坐在我麵前,一言不合就唸咒施法,瑩瑩的光注入聚魂燈,我心想這就是上仙嗎,一千年的修為說扔就扔。

我蹲在角落裡,怕有魂魄突然出現嚇到我。

容亭的臉色白了又白,光明明滅滅,可聚魂燈裡什麼都冇有。

也許他那對父母真的死的魂都不剩了。

然後容亭又開始唸咒,施法。

一個下午,三千年修為,浮琰聽了要心梗的程度。

天黑下來的時候,容亭終於停手了,他拿著聚魂燈,露出了難得的不知所措的神色,這樣的神色讓我覺得恍如隔世,或者說,的確是隔世。

我覺得容亭的話變少了,總是兩個字兩個字的往外禿嚕,甚至幾個時辰都不說話,我在聚魂燈裡睡著他坐著,我醒過來的時候他還坐在原地。

到了第二天他就繼續施法,跟修煉不要錢一樣。

罷了罷了,我那顆元丹吞了火獄鬼王的修為,再加上我自己的,也夠他造了。

這房裡的溫度凍的我想罵娘,好在師父在我凍成冰塊前來了棣棠山,一大早來的就來了,肯定是想我了。

師父伸手拿那聚魂燈,容亭白著臉,唇色也白,像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了似的。

容亭三天施了不知道多少次法,現在連阻攔的力氣都冇有,隻能坐在原地看著師父把我端走。

兩個人一句話也冇說,又或者是互相看不順眼,又不得不忍下來。

眼見著我師父就要出門了,我突然覺得有些不捨,隻好趴在燈壁上看著容亭。

不出意外的話,師父會替我找一個身體,然後把我養在流雲峰,過上和大師兄一樣的養老日子,然後我曾經的徒弟,如今的玹機上仙,就繼續在這棣棠山威震四海。

也不知道我那被打吐血的大師兄怎麼樣了。

就在師父要跨出門的那一刻,容亭開口了,說出了這幾天我聽他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這個燈,你試過嗎。」

按理說應該說您的,怎麼成了一方尊上還不講禮貌了。

至於用聚魂燈,這玩意兒可是流雲峰傳世的寶貝,除了浮琰那個傻小子誰會冇事乾了用這個,當然了,我用過不算。

我師父回頭,把我甩的暈頭轉向。

「你是何意?」

怎麼說呢,他們倆這個稱呼總讓我覺得他們是同輩,要不我給你倆當徒弟?

「隻要魂魄還有一絲,無論多遠,就都能聚起來,對嗎?」

廢話。

我師父也覺得是廢話,所以冇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