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淒冷的雨夜。

滂沱的雨水已經傾注了整整兩天三夜,暫時冇有止息的意思。

白晝也昏沉沉的,但太陽終究是要在雲後一點點升起了,不可阻擋,就如同約納斯所認可的世界運轉邏輯那樣。太陽來了,帶來光、希望、熱、新生。哪怕被雨雲遮蔽,但依舊會有不屈的光芒照射到沉默忍受陰影的大地上的。

約納斯輕輕扒開墳頭的薄土,從地下鑽了出來,周圍冇有人,他站直了,沐浴著冷冰冰的雨水,身上的泥濘一點點被沖刷去。

一個來自泰姆瑞爾大陸東南角黑沼澤的亞龍人奴隸告訴約納斯一些小技巧,可以製作簡易的麻痹毒藥。

五個小時前,不堪忍受的奴隸們集體暴動,很快被鎮壓,生者回到囚籠,死者的屍體會被埋在酒莊外的荒地裡。約納斯喝下麻痹毒藥,給自己劃了幾道口子,躺在屍體堆裡,一塊死去。

太陽升起了,他也重生了。

雨水把一些土壤沖掉,露出一些慘白的軀體,連一件蔽體的衣物都冇有,如何來到這世上,也如何回到自然。

約納斯為他們的亡魂祝福,一如那位善良的亞龍人為他的生命祝福,他是一個被賦予希望的人,所以他活了下來。

“你看,對我們這樣的低等生命來說,生命多麼可貴,我們甚至願意為了它而與死亡博弈。”

祂哂笑一聲,“柔弱!”

“你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樣的嗎?”

“恰恰相反,我見過許多卑微生物在我的利爪下死亡。”

“你的過去是什麼樣的?”

“你不配知道。”

“你至今不肯讓我瞭解你嗎?”

“……”祂沉默許久,突然煩躁地歎了一口氣,“快些吧,時間不多了。”

約納斯去了首府城市,他記得那個城市,馬卡斯城。

去那裡之前,他有兩個願望,一個是找衛兵解救酒莊裡的奴隸們,一個是找到失散的母親。

他一個也冇有完成。

這是一個冷冰冰的石頭城市,裡麵的人也冷冰冰的,冇有善良。

向衛兵求助時,他被警告不要多事,向居民打聽,他們也懶懶散散地敷衍。

約納斯從未感受到如此巨大的挫敗,好笑的是,他在荒野孤身跋涉時,滿懷的希望使他有了無限的力量,可進入人類聚集的城鎮後,他渾身的氣力都被一點點抽空了。

祂怒道:“可恥!毫無榮譽!”這是在斥責衛兵。

“我記得很清楚,我為了活著而死了一次,為了更多人活著,而去冒險,然而我發現,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祂不再說話,隻是有憤怒的情緒的暗暗翻湧。

約納斯逃離了馬卡斯,因為他看到了那個奴隸商人。他不知道何時還能回來,但他知道,這件事情,永遠不會在他心頭消失,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複仇。

祂問道:“你想複仇。”

“當然。”

“我也想,你看,這是我們之間的共同點,隻要你把身體托付給我,我就能去殺了那個奴隸商人,找回你的女性長輩。”

“那是我的母親。”

“對我來說,你們的社會關係毫無意義。怎麼樣,你隻要點點頭答應下來……”

“這是我的複仇,你明白嗎?我的。”

“嗬嗬嗬,我們之間還有分彆嗎?”

“有的。而且很大。”

“我以為經過這麼久的同甘共苦,我們已經親密無間了呢。”

“同甘共苦?並不是,就像你說的,你是龍,我是人,我的命如同地上的草芥,而你的命就比黃金還要珍貴,當你發表自己的長篇大論的時候,我對此毫無興趣,而我講述自己的感悟時,你也不屑一顧,是的,我們區彆很大。”

“所以你打算臣服了嗎,凡人?”

他輕笑了兩聲,而祂則憤怒地吼叫發泄一通,各自都沉默下來。

……

鹿正康拿著符文方典,研究著如何讀取內部的資訊。

紮克之塔被他整個搬走後,他也抽空窺視了一下上古卷軸,如今方典的閱讀方法還未可知,賽普汀默示至今昏睡不醒。鹿正康隻好自行鑽研,就像是把玩一塊魔方似的。

方典表麵有特殊的花紋,集中注意力後可以將精神力順著花紋注入方典內部,但需要特定的順序,否則感知到的資訊的都是無意義的亂碼圖像。

他坐在床邊的黑暗裡,反覆嘗試解讀,不出意外,一次又一次失敗。

迪洛在鹿正康身後的石床上睡覺,他睡得不好,前半夜說了很多夢話,中途醒過一次,還嘗試以夢遊的方式前往庭院裡看望約納斯,隻是被鹿正康攔下了。

後半夜了。

迪洛睜開眼,看著鹿正康模糊的背影,“約拿真的冇事嗎?”

“他冇事,你要是再不睡就有事了……我去看看他,你睡吧。”

庭院裡極冷,鹿正康來到龍魂約納斯生前,原本祂低著頭,聽到腳步聲後,慢慢抬頭,夜幕裡,那目光彷彿燃燒的火。

“唔……”祂含混地說了什麼。

布萊頓男孩的身軀顫抖著,臉色泛青,鹿正康看到男孩如今的模樣,說不愧疚是不可能的。

“你不怕死嗎?”

龍魂約納斯微微眯起眼,無比的譏諷。

鹿正康感到巨大的挫敗,是的,有時候不幸的降臨是接二連三的。

龍魂約納斯怕死,但祂也清楚地知道,鹿正康纔是被動的一方。

金色的生命魔能不斷注入約納斯的身軀,祂的臉色立即好了起來,目光裡的譏嘲之意愈發清晰。

巨魔人冇有停止釋放治癒術,平靜地與祂對視。

約納斯,彆讓我失望。

……

四位灰鬍子悄悄在夜色中攀登山路。

他們無法勸說鹿正康迴心轉意,但他們也有自己的方法。

山路崎嶇而狂風不止,幾頭山羊在幾乎垂直的岩壁上跳躍,彷彿大山的精靈,但它們終歸不是,有一隻老邁的山羊失足,跌落到雲海裡,慌亂的叫聲一點點消冇,風聲依舊喧囂。

大師們抵達霍斯加高峰的頂端。

世界之喉,穹頂之下,漫天的星月無比燦爛,一條碩大的黑影在星河間遨遊,隨後一個俯衝,落在寬闊的平地上。

衰老蒼灰的軀體,戰痕嶙峋如雕刻功績的岩壁,皎皎的光在祂的鱗皮上漫射,側首昂顱,姿態不羈。

古龍——帕圖納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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